先秦诸子:道家著作《鹖冠子》相关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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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9-12-18

前言

《鹖(hé)冠子》是一部先秦道家的著作,最早著录于汉书艺文志。由于书中有不少文句与西汉贾谊《鹏鸟赋》相同或相似,长期以来被视为伪书,遭受冷遇。1973年长沙马王堆帛书黄帝书出土以后,因其与帛书亦有不少相同或相类似的语句,从而又时来运转,获得了新生,成为海内外学人研讨的热门。

一、鹖冠子的著作者

关于鹖冠子的著者,汉书艺文志班固自注:“楚人,居深山,以鹖为冠。”颜师古注:“以鹖鸟羽为冠。”应劭(shào)风俗通义(佚文)曰:“鹖冠子,楚贤人,以鹖为冠,因氏焉。”隋书经籍志注曰:“楚之隐人。”旧唐书经籍志注:“鹖冠子撰。”艺文类聚卷三十六隐逸上引袁淑真隐传曰:“鹖冠子,或曰楚人,隐居幽山,衣敝履空,以鹖为冠,莫测其名,因服成号,著书言道家。冯煖(nuǎn)常(尝)师事之。后显于赵,鹖冠子惧其荐己也,乃与煖绝。”高士传有同说。从上面这些记载我们可以知道,鹖冠子的作者鹖冠子系楚人,是一名喜以鹖鸟羽毛为冠饰并以之为号的隐士,而且曾做过冯煖的老师。冯煖就是庞煖,庞与冯古音相近,故多互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附李牧传索隐曰:“煖,即冯煖也。”李牧传载:“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煖破燕军,杀剧辛。”是庞煖为燕将,系赵人。那么,鹖冠子本人又当到过赵。

鹖冠子系楚人,从鹖冠子本书即可得到证实。如王鈇(fū)篇所记柱国、令尹等官名与官制,为楚国所特有。鹖冠子为隐士,观其名号不用真名即可不疑。曾为庞煖师,从世贤、武灵王二篇记庞煖事可得到证实,因为二篇的思想与全书一致,而且世贤篇记赵卓(悼)襄王与庞煖对话,庞煖两次提到楚王:“楚王临朝为随兵,楚王闻传暮黬(yǎn)在身”,也足以作为佐证。关于鹖冠子到过赵,从鹖鸟的产地可以得到证实。说文解字云:“鹖,似雉,出上党。”山海经中山(经辉诸之山)其鸟多鹖,郭璞注云:“音曷(hé),出上党,似雉而大,青色,有毛角,勇健,闯死乃止。”上党,战国魏地,后属赵,在今山西长治地区。现代动物学研究也表明,历史上其主要分布在今山西东北及河北西北部山地。

这一地区,战国晚期正属赵地。又据后汉青舆服志下,赵武灵王曾以鹖表武士(因其勇健善闯),是赵国确有鹖。而楚地则无出鹖鸟的记载。既然鹖冠子常以鹖羽为冠,则其必定居住在出产鹖鸟之地,亦可见鹖冠子曾居于赵。

以上分析说明,鹖冠子作者确系一名出生于楚、游学并定居于赵、喜以当地所产鹖鸟羽毛为冠饰并以之为号、曾做过庞煖老师而已佚名的隐士。

二、鹖冠子的篇卷

汉书艺文志道家类著录:“鹖冠子一篇。”隋书经籍志著录:“鹖冠子三卷。”韩愈读鹖冠子云:“鹖冠子十有六篇。”崇文总目著录:“鹖冠子三卷,今书十五篇。”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著录:“鹖冠子三卷,十五篇。”今本分三卷十九篇,另外也有作八卷者,是与墨子等书的溷(hùn)编,可不论。

那么今本是否汉志之旧呢?前人论此,多持否定态度。如崇文总目曰:“今书十五篇,述三才变通,古今治乱之道。唐世(柳宗元)尝辨此书后出,非古所谓鹖冠子者。”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曰:“四库书目鹖冠子三卷十六篇,与愈合,已非汉志之旧。”姚际恒古今伪书考曰:“汉志止一篇,韩文公(愈)所读有十六篇,四库书目有三十六篇,逐代增多,何也?意者原本无多,馀(yú)悉后人增之欤?”四库全书总目云:“汉志作一篇,而隋志以下皆作三卷,或后来有所附益,则未可知耳。”这是前人以今书非汉志之旧,古今本篇卷相差悬殊的看法。

今考汉志著录书籍,多篇卷互用,而每家总计,则篇卷统计为篇,说明其篇与卷相当。因而,汉志之一篇,不当与今十九篇之篇同观,而应视为卷。而卷之大小,由人划分,古今可以有异。所以,汉志仅一篇,尚不能证明今本非汉志之旧。

也有以今本鹖冠子汉志鹖冠子与汉志兵家庞煖或纵横家庞煖合编本者。如胡应麟四部正讹(é)曰:“艺文志兵家有庞煖三篇,鹖冠子兵政称庞煖问(按:今本作《庞子问》),而世贤、武灵王等篇直称煖语,岂煖学于鹖冠,而此二篇自是煖书,后人因鹖冠与煖问答,因取以附之欤?”顾实汉书艺文志讲疏则进一步指出:“兵家庞煖三篇,汪刻本汉书作二篇,合此鹖冠子一篇,正符三篇之数。”王闿运题鹖冠子云:“汉书艺文志鹖冠子在道家,又庞煖二篇在纵横家。隋志则鹖冠子三卷,无庞煖书矣。”“则随隋三卷者,因合煖二篇与?”

考今本十九篇中,十二篇为专题论文,七篇为对话。七篇对话中,近迭第七、度万第八、王鈇第九、兵政第十、四学问第十五。五篇均记庞子与鹖冠子的对话,皆以庞子问鹖冠子曰开篇;而世贤第十六,记赵卓(悼)襄王与庞煖的对话,以卓(悼)襄王问庞煖曰开篇;武灵王第十九,记赵武灵王与庞焕的对话,以武灵王问庞焕曰开篇。可以推测,以庞子问鹖冠子曰开篇的五篇,系一人手笔,而且此五篇与十二篇专题论文在内容上有完整性,是个有机的整体;而以(赵)王问庞煖(焕)曰开篇的二篇,则又系一人手笔,因为一称庞子,一称名,昭然有别,而且内容上亦欠相属。又以常理,言庞子问鹖冠子,系鹖冠子书中事,而赵王问庞煖,与鹖冠子无关,不得属鹖冠子而正当名庞煖或庞焕。而庞焕实际上就是庞煖,因为焕煖二字古音相同,陆佃注亦云:“焕,一作煖。”是古本有直接作庞煖者。所以世贤与武灵王二篇当系庞煖书。那么此二篇又当属哪一家庞煖呢?从内容看,世贤、武灵王二篇所记,有兵家性质。如世贤庞煖曰:“昔伊尹医殷,太公医周武王,百里医秦,申麃(biāo)医郢(yǐng),原季医晋,范蠡医越,管仲医齐,而五国霸。治之无名,使之无形,至功之成其下,谓之自然。故良医化之,拙医败之。”武灵王篇更是通论“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言“此阴经之法,夜行之道,天武之类也”,正类兵权谋家言道天武之类也,而不似纵横家语。所以今本世贤、武灵王二篇,当系汉志兵权谋家之庞煖。然而兵权谋家之庞煖通行本汉志作三篇,而今本鹖冠子中又找不出另一篇当为庞煖书的文字,而且其余十七篇本身又有完整性,看来兵家之庞煖,只有从汪刻本汉作“二篇”了。除二篇以外的十七篇,既然在思想内容及文字上具有完整性,那么就应当是汉志道家鹖冠子之旧。所以今本鹖冠子当是汉志道鹖冠子与兵权谋家庞煖之合编。

今本十九篇,除去庞煖二篇,尚有十七篇,仍与韩愈所见不合,盖今本泰鸿与泰录二篇,原本当是一篇,而后人分之。因为泰鸿与泰录均论天、地、人三才之道,从内容上看是一个整体;从篇名看,“录”是记录、登录的意思,泰录篇未出现“泰录”,却以“入论泰鸿之内,出观神明之外;定制泰一之衷,以为物稽”开篇,与泰鸿篇开篇“泰一者,执大同之制,调泰鸿之气”相贯应,可见泰录是泰鸿的续录。

那么今本是何时所合,十九篇又是何时分定的呢?考最早引鹖冠子而文在十七篇之外者,为唐高祖武德年间欧阳询等人所撰的艺文类聚。该书卷十九引鹖冠子曰:“赵武灵王问庞煖曰:‘寡人闻飞语流传曰: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见今武灵王篇,说明当时已合。唐太宗贞观年间魏徵等人撰作的群书治要引鹖冠子,亦及世贤篇,是唐初庞煖二篇已在鹖冠子。所以,隋书经籍志所著录的三卷本,必为已合之本。因为隋志即魏徵等人所撰。隋志本为五代史志,其书之撰,总括了梁、陈、齐、周、隋五代官私书目之所著,所以今本鹖冠子之编,很可能在梁、陈以至魏、晋以后,因为魏、晋间官家校书频繁。当然,十九篇之分定,即泰鸿篇被一分为二,也就是合编者之所为了。因为今本世贤、武灵王并非简单地编排在后面,而是有所调整。

十九篇之分既在韩愈之前,韩愈读之,为何只言“十有六篇”呢?我们说,韩愈所读,当是尚未编入庞煖二篇的原本鹖冠子,因为我们知道,对书籍进行重新编辑分篇,一般都是官家校书时所为,而官家所校之书传至民间,需要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民间原有的旧本不可能没有流传。那么,韩愈所读为未被编合之旧本,也就不奇怪了。至于宋人所见的十五篇本,又当是未编旧本之残缺。这又说明,直到宋代,鹖冠子一直有两种不同的版本在流传。

三、鹖冠子的撰作时代

原本鹖冠子,即十二篇论文和五篇以“庞子问冠子”开头的对话,所记最晚之事,为燕将剧辛兵败自刎。世兵篇云:“剧辛为燕将,与赵战。军败,剧辛自刎。”那么,其撰作自应在此事之后。

史记燕召公世家记此事曰:“(燕王喜)十二年,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剧辛故居赵,与庞煖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庞煖将也,欲因赵弊攻之。问剧辛,辛曰:‘庞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庞煖击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史记赵世家记此事曰:“(悼襄王)三年,庞煖将,攻燕,擒其将剧辛。”史记李牧传记此事曰:“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人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煖破燕军,杀剧辛。”是剧辛之死在赵悼襄王三年,燕王喜十三年,即公元前242年。所以,至少世兵篇之撰作不能早于公元前242年。至于其他诸篇,或许有更早者,因为武灵王篇记武灵王问庞焕(煖),庞焕(煖)答言所讲一“阴经之法,夜行之道”,与夜行篇“圣人贵夜行”思想完全一致,是当时庞焕(煖)已受学于鹖冠子。这也说明,鹖冠子夜行之说,当时已有。赵武灵王公元前325至前299年在位,即使是武灵王晚年,去悼襄王三年亦已五六十年。所以,鹖冠子一书,当是鹖冠子一生学术的结晶,其撰作年代跨度当较大,而最终完成,当在公元前242年以后,但也不会太晚,因为一则是年龄的关系,二则是不避“迁”字。如王鈇篇云:“不见异物而迁。”泰录篇云:“与时迁焉。”世兵篇云:“斡流迁徙。”而“迁”则是继悼襄王以后赵王的名讳。所以,原本鹖冠子的完成,当在赵悼襄王之世。悼襄王在位九年,公元前236年卒,那么,鹖冠子的最终完成,就当在公元前243至前236年间。又从“庞子”称谓看,也许有人会以为这是庞煖弟子的手笔,其实不然,我们知道,“子”确是对人的尊称,但冠与庞煖有师徒关系,而年龄则不会相差过大,因为二人都经历了赵武灵王与赵悼襄王世,而二世本身已达六十年。加之庞煖早年已学有所成(答武灵王可知),也是一名学者,所以,鹖冠子为了表示尊重而称庞煖为庞子,完全可能。而若谓系庞煖弟子所作,则其不可能对鹖冠子的思想、语言了解如此清楚,而且时代也不相当,因为全书没有更晚的词语与事件。

至于原为庞煖的世贤、武灵王二篇,时代自当稍晚,因为世贤篇提到“卓(悼)襄王”谥号。赵悼襄王卒于公元前236年,所以,世贤之作,至少要在公元前236年以后。悼襄王卒后其子赵王迁即位,七年而赵亡。二篇称《庞煖》,当是其本人手笔,又篇中没有出现“迁”字,也没有赵亡以后以至秦统一的迹象,所以当在赵王迁之世。而且根据年龄,庞煖也不可能活到赵亡以后,因为武灵王晚年至赵亡(公元前228年)已近八十年,而武灵王晚年庞煖已学有所成。所以,世贤、武灵王二篇,至少世贤篇之作,当在公元前236至前228年之间。

总上可知,今本鹖冠子的最终撰作时代,当在公元前236至前228年之间,可见其确是一部先秦文献。

四、鹖冠子的版本

鹖冠子传世最早的文本,是唐贞观年间魏徵群书治要所引。而该书实际上只节录了博选、著希、世贤三篇部分文字,而且无注。其次有唐贞观年间马总意林所引,也仅节其要语两条而已。完整的传本,只有宋徽宗年间陆佃鹖冠子解一种。该本卷首有陆氏鹖冠子序,次列韩愈读鹖冠子,下分上、中、下三卷(也有不分卷者)十九篇,双行夹注,含校、音。后世出现的各种传本,实际上都是以陆解本为祖本的。

陆解本传世版本较多,主要有:四部丛刊影印江阴艺风堂藏明翻宋本、明正统间所刊道藏本、明弘治间碧云馆活字印本、明万历四年刊子汇本、明嘉靖间刊五子书本、清乾隆间钞四库全书本、清乾隆间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活字本、清嘉庆十年张氏照旷阁刊学津讨原本(四部备要本所祖)、清嘉庆九年姑苏聚文堂刊十子全书及其覆刊、重刊本等,达数十种之多。

陆解本中,目前流传最广的要属四部丛刊本。此本左右双栏,白口,半页八行,行十七字,分三卷。此本存在的错误较多。较善的本子,当属子汇本。此本四周双栏,白口双鱼尾,半页十,行二十一字,传为潜菴(ān)子所校,是目前传世版本中错误最少的本子。明弘治本今不可多见,其版式为四周单栏,白口,半页十行,行二十字,正文各句顶格。注低一格,偶有“原作某”字样,上有清高宗弘历题字,当是四库全书祖本。五子书本也称辑校鹖冠子,系欧阳清所校,其文字、版式颇似四部丛刊本、当有关系。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也称校订鹖冠子,系纪昀(yún)等人所校。

陆解本以外的传本尚有:(一)明隆庆间沉津编鹖冠子类纂。此本节录鹖冠子各篇文字,间注字义,在百家类纂内。(二)明万历十九年刊陈深所编鹖冠子品节。此本节录鹖冠子要语,分为佳品、神品、妙品,间附评语,在诸子品节内。(三)明天启五年朱养和刊鹖冠子集评。此本题“宋陆佃解,明王宇永启评,明朱养纯元一,张尧翼幼青参评”,系在陆解本基础上于行间偶加评注,并于天头以眉批形式集录前人数十家评语,不注出处。其书重在评,对文字训诂无所发明。(四)清康熙间马骕鹖冠子之言。该本节录博选、著希、环流、近迭、王鈇、天权、能天、学问诸篇本文,无注,在绎史内。(五)清嘉庆间姚文田撰鹖冠子音谐。此本节录鹖冠子文句之有韵者,将叶韵之字加以圆圈,下注篇名,以韵别类辑,在古音谐内。(六)清光绪间李宝淦鹖冠子文粹。此本录博选至能天十七篇原文,加以删节圈点,间附按语,在诸子文粹内。(七)民国间张文治鹖冠子治要。此本录博选篇原文,无注,前有鹖冠子传略,在诸子大纲内。(八)民国七年初刊张之纯评注鹖冠子菁华录。此本基本上全部录存了鹖冠子十九篇原文,只有第八、第九、第十三等篇删节了部分段落,双行夹注,并附眉批,在商务印书馆评注诸子菁华录中。另有清末民初王仁俊辑鹖冠子佚文一卷。此本实际所辑只有一条,在经籍佚文内。

近世又有所谓敦煌唐写本残卷本。此本由傅增湘先生于国立北平图书馆月刊第三卷第六号首先披露,该文名跋唐人写鹖冠子上卷卷子。文曰:“鹖冠子上卷,唐人写卷子本。凡二十六纸每纸,每纸二十八行,每行十七字,都七百二十行,末一纸后空八行,距书名后空一行,低二格题‘贞观三年五月敦煌教授令狐衰传写’一行十五字。卷中‘民’字皆缺末笔。每纸接缝处,纸背钤(qián)有朱色花纹记。用笔秀劲,结体方博,微具褚虞遗范。开卷题‘鹖冠子卷上’,次行顶格写本书,不标篇名。以今本覈(hé)之,自博选起,次著希,次夜行,次天则,次环流,次道端,次近迭,次度万,至王鈇篇‘上序其福禄而百事理,行畔者不利’止,盖上卷为今本八篇有半也。第‘行畔者不利’下,寻绎文义未终,不知何以划断为卷,疑莫能明也,每段下有注。”

另齐齐哈尔市图书馆今藏也有所谓“唐人写本鹖冠子残卷”。据介绍,该本硬黄纸,有坚格,天地有横线,书高二十四厘米,长三百三十二厘米。共有一百八十行,每行十七字。内存原文四十四节,注文十三节。卷末顶格题书名“鹖冠子卷第一”。下空一行顶格书“大唐贞观三年五月校定毕”十一字。避唐太宗讳,文中“民”字皆缺末笔。其书残文起“凶者反此”,迄“退谋言弟子愈恐”,即环流第五(残篇)、道端第六、近迭第七、计此写本存文二篇有半。是与傅见本又非一本。

敦煌卷子中有鹖冠子,按理自不为奇,问题是以其文字(傅跋所附)与今本相校,则疑宝丛生:该本文字虽多异文,但几乎无一超出陆校,凡陆佃云:“一作某”者,该本必定作某。以道端篇为例,“然后有以量人”,陆注曰:“一本无‘然’,‘以’二字。”该本作“后有量人”,无“然”“以”;“长不让少,贵不让贱,足以知礼达”,陆注曰:“(达)或作‘迭’。”该本作“足以知礼迭”,不知“迭”为“达”字之误;“第不失次,理不相舛”,陆注曰:“(舛)一本作‘奸’。”该本作“理不相奸”;“二者先定素立,白蓼明起”,陆注曰:“立白蓼,一本作‘七一曰藻’。‘藻’,作‘慕’。”陆注“七一”二字当有误,而该写者不知,亦径从之,作“二者先定素七一曰慕”,可见其必据陆注。而且注文文辞浅近,不引经典,只作串讲,无甚发明,不似古注,如:“夫寒温之变,非一精之所化也”下注:“寒温交变,非一精所化合之者,繁。”“天下之事,非一人之所独知也”下注:“天下事非一人独为,赖辅弼者之功。”“出究其道,入穷其变”下注:“出当究其道,入当穷其变。”还有妄改者,如:“所备甚远,贼在所爱”,改为“贼在所近”;“天不开门户”,改为“天不闭门户”。脱文掉句,亦所在多有,如:“忠者,君之政也;信者,君之教也”句,作“忠者,君之教也”,脱“政也信者君之”六字;“出封越境适绝国使信,制天地御诸侯使圣”,脱“使信”和“地”字,等等。可见其必非古本。加之其所用“硬黄纸”,与民国间北京流传的伪敦煌卷子基本相同(李学勤先生说),所以,所谓“敦煌唐写本残卷”,当是民国间之伪造品。

齐齐哈尔市图书馆所藏也是一“硬黄纸”,文字与傅跋本基本相同。如道端篇“天定之,地处之”,“处”均作“居”;“夫寒温之变,非一精之所化也”,“寒温”均作“温寒”;“天不开门户”,均作“天不闭门户”;“忠者君之政也,信者君之教也”,均脱“君之政也信者”六字等等。尽管也有个别异文,亦必系一人之所伪造无疑。

五、鹖冠子的校注本

鹖冠子旧注,惟北宋陆佃鹖冠子解一家。

陆佃,字农师,号陶山,宋越州山阴人。少勤学,受经于王安石。熙宁三年擢(zhuó)进士甲科,授蔡州推官,选为郓州教授,召补国子监直讲。元丰时擢中书舍人,哲宗初为吏部侍郎。徽宗即位,参与修哲宗实录,迁吏部尚书。曾出使辽国,归拜尚书右丞,转左丞。后罢知亳州,卒于官。宋史本传称其“精于礼家名数之学”,有埤雅等书传世。其鹖冠子解大概作于晚年。序中说:“此书虽杂黄老刑名,而要其宿时若散乱而无家者。然其奇言奥旨,亦每每而有也。自博选篇至武灵王问凡十有九篇,而退之读此,云十有六篇者,非全书也。今其书虽具在,然文字脱缪不可考者多矣。语曰‘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岂虚言哉?余窃闵之,故为释其可知者,而其不可考者辄疑焉,以俟博洽君子。”是其并非经意之作,难怪后人多有非议。如王闿运批评其“训诂则望文生义,无所取也”。

事实上,陆解很有价值。首先,作为第一家,其筚路蓝缕之功即不可没。书中不少疑难词句,就是靠它而得到了解释。就篇幅言,陆解虽不是逐句有解,但相对于后世各家,还是比较详备的,而且在解词释义的同时,往往能引据经典,证明并疏通文义。陆解的另一贡献,是大量保存了鹖冠子古本的异文。陆解虽然校勘不精,但书中大量注明“一本作某”或“或作某”,使后人能够了解古本异文,成为今天校勘鹖冠子的珍贵材料。另外,陆解还对部分容易误读的句子作了明确断句。如天则篇“举善不以窅(yǎo)窅,拾过不以冥冥。决此,法之所贵也”,(决此)下注一“句”字,使人不致将“决此法”连读;天权篇“故奠务行事,与其任力俱终;塞,故四发上统而不续”,“俱终”下注一“句”字,使人不致将“塞”字属上,等等。此外,陆解还为不少少字注明了音读,也有价值。

陆解以外,晚近以来通注鹖冠子者有王闿运、张之纯、吴世拱、张金城四家。

王闿运,字壬秋,祖籍湖南湘潭,生于湖南善化(今长沙)。自幼勤勉好学,七岁入私塾,十八岁入长沙城南书院。十九岁应县试,补诸生。二十四岁中举人。二十七岁入曾国藩帐下任幕僚。后历任长沙思贤讲舍主讲、衡阳船山院山长、江西大学堂总教习。1908年,湖南巡抚岑春煊(xuān)以“耆(qí)儒”报请朝廷,授翰林院检讨,后又加侍讲衔。1914年入京,任清史馆馆长、参议院参政。1916年病逝于湖南衡阳。王氏鹖冠子注作于光绪二十一年。其书虽号通注,实际上总共只有一百三十余条,而且多则一条二三十字,少则一两个字,实在是简注中之简注。一百三十条注中,有不少属于校字、注音、断句,于文义无大发明。王氏本的另一特点,是对文字有所校勘,而且偶有所得。

张之纯,又名纯一,民国初年人。所编评注诸子菁华录,依儒家、道家、法家、墨家、杂家、兵家之次序、选晏子春秋、荀子、贾子新书、春秋繁露、扬子法言、老子、文子、庄子、列子、鹖冠子、鬻(yù)子、商君书、韩非子、墨子、尸子、吕氏春秋、淮南子、孙子凡十八种子书,“就原书择尤采录,详悉评注,并细加圈点”。其鹖冠子注多采用或演绎陆佃注,亦有自注,对读鹖冠子有所帮助。

吴世拱,江苏盐城人,师从于曾任湖北大冶县知事、河北大学兼民国大学教授的尹桐阳。所撰鹖冠子吴注,成书于民国十八年。序中说:“夫探研旧籍,洞窥其学说与时代为归,某作与非某作之真伪,系一人之事,既微且轻,无从正辨,亦可置之。考其名物训诂及学术思想,塙为秦前之物,决非后世所能叚借。惜荒堙既久,脱落者多,纰缪之士擅自改夺,还反旧观,莫有依据。世拱校注几及三年,犹有未安云。”可见其确实下一番功夫。从篇幅上说,该注较为详备。吴注的基本方法,是先释词,后串讲,释词能重视声音的因素,同时还大量引用典籍文献,以疏通证明文义。吴注还对书中用韵情况一一作了指明,尽管有很多未必正确。吴注对前人的研究成果没有很好地吸收。另外,由于吴氏过分相信声训,所以望文生义者有之,穿凿附会者亦有之。尽管如此,吴注还是有不少发前人所未发的真知灼见,值得重视。

张金城,原是台湾师范大学国文研究所于长卿先生的研究生,所撰鹖冠子笺疏,刊在国文研究所集刊第十九期上。其叙例中说:“余既入上庠,承于师长卿先生训诲谆谆,每想通观子书精义。先生曰:‘欲博观必自专精始,求专精先从一子下工夫余。’余欣然受教,因请以鹖冠始。求乎子史之中以笺其义、疏其注,并就古注类书所徵引有可以验其讹夺者略为之正。法郝懿行氏笺疏郭注山海经之例,先列陆氏旧注,圈外罗列前贤之说,最后桉以己意。文既成,名曰鹖冠子笺疏,盖冀因训诂之明以达全文之精微也。”笺疏吸收了除吴注以外的几乎所有前人校注方面的研究成果,因而能多有发明。同时,笺疏还汇多种版本及群书治要、永乐大典、文选注等所引,对原文进行了精审的校勘,时有创见。笺疏的另一贡献,是一一详细注明了陆佃注中所引经典的出处。

通注之外,校注及于鹖冠子者尚有以下数家:

一、洪颐煊。其成书于清道光初年的读书丛录中校释鹖冠子疑难词句七条,涉及博选、环流、度万、世兵、天权等六篇。

二、俞樾。其成书于清光绪间的诸子平议中校释鹖冠子疑难词句三十二条,多有发明。

三、孙诒让。其成书于光绪十九年的札迻(yí)中校释鹖冠子十七条,多以群书治要所引为校。

四、孙人和。孙氏1929年刊发在国立北平图书馆月刊第三卷第二号上的鹖冠子举正,校注鹖冠子四十三条,以校为主,涉及著希、兵政、能天之外的十六篇内容。

另有敦煌唐写本残卷。该本涉及博选、著希、夜行、天则、环流、道端、近迭、度万及王鈇,傅增湘录为七十九条,每条多释一大句。该注虽实不古,但对校勘有所帮助。

黄怀信

2001年五月初稿于西北大学

2013年十一月修订于曲阜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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