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文学专题 第十二讲:北曲格式变化的因素

理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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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文学专题

  • 2020年6月12日

促成北曲格式变化之因素相当多,也因此其变化的情形颇为错综复杂。一支曲中,如果正字之外又包含衬字、增字、增句、夹白,甚至于减字、减句,便容易使人感到目眩神迷。虽然,如果能掌握其演化的原则和现象,参以谱律之书,多读元人作品,亦庶几可以拨云见日,使「诵读无棘喉涩舌之苦,写作不致贻失格舛律之讥。」(见郑师因百《北曲新谱●自序》)而曲文之为美,尤能得其神髓矣。

衬字

写作诗词以凝练含蓄为贵;曲则不然,务须明白显豁,曲折详尽,以求其生动活泼。如死守固定格式,不求变通,则甚难达到此目标。是以在不妨碍腔调节拍情形之下,可于本格正字之外添出若干字,以作转折、联续、形容、辅佐之用。此添出之若干字,即所谓衬字,盖取陪衬衬托之意。

【原则】

1、每处所加衬字以三个为度。2、衬字只能加在句首及句中。3、碰到带词尾的复词,词尾附着于主词,不可分割,故不视为衬字。4、碰到叠字衍声复词,叠字第二字视同词尾,情况同上。5、加了衬字后,句子原本的音节形式(单式/双式)不可改变。

例子:北曲【叨叨令】

增字

指本格正字之外所添加出来的字,它在地位上其实是衬字,但由于其意义分量与正字「势均力敌铢两悉称」,后人又在其上加上板眼,所以在全句中便有与正字浑然一体的关系。如【一枝花】首二句为上二下三之五字句,而关汉卿《不伏老》套【南吕●一枝花】首二句作「(攀)出墙朶朶(duǒ)花,(折)临路枝枝柳」,其正字为「出墙朶朶花」、「临路枝枝柳」,而「攀」、「折」二字地位虽属衬字,但意义分量与正字浑然一体,故应由衬字而提升为「增字」。

【原则】

1、一字句增两字变为三字(1+2→3)。

  • 例子【阅金经】第四句本格为一字句,而张可久「若耶溪边路」曲作「(莺乱)啼」。

2、二字句再增两字变为四字,上二下二。(2+2→4

  • 例子【朝天子】首二句本格为二字句,而张可久作「(瓜田)、邵平。」「(草堂)、杜陵。

3、二字句增三字变为五字,上三下二。(2+3→5

  • 例子【朝天子】第九、十两句本格为二字句,而张养浩「挂冠」曲作「(严子陵)、钓滩。」「(韩元帅)、将坛。」

4、三字句增两字变为五字,上二下三。(3+2→5

  • 例子【寄生草】首二句本格为三字句,而白朴《墙头马上》剧作「(榆散)、青钱乱。」「(梅攒)、翠叶肥。

5、三字句再增三字变为六字,上三下三。(3+3→6

  • 例子【沈醉东风】三四两句本格为三字句,而张养浩「郭子仪功威吐蕃」曲作「(房玄龄)、经济才。」「(尉敬德)、英雄汉。」

6、四字句增一字变为五字,上三下二。(4+1→5

  • 例子【醉太平】首二句本格是四字句,而张可久作「(洗)荷花、过雨。」「(浴)明月、平湖。

7、四字句增三字变为七字,上三下四。(4+3→7

  • 例子【赏花时】第四句本格为四字句,而石君宝《曲江池》剧作「这(万言策)、须当应口。

8、五字句增一字变为六字,上三下三。(5+1→6

  • 例子【赏花时】第三句本格为五字句,而石君宝《曲江池》剧作「(题)金榜、占鳌头。

9、五字句增三字变为八字,上三下五。(5+3→8

  • 例子【赏花时】末句本格为五字句,而石君宝《曲江池》剧作「直着那(状元名)、喧满凤凰楼。

10、六字句增一字变为七字,上三下四。(6+1→7

  • 例子【沈醉东风】首二句为六字句,而庐挚作「(挂)絶壁、枯松倒倚。」「(落)残霞、孤骛齐飞。」

11、七字句增一字变为八字,上三下五。(7+1→8

  • 例子【醉太平】第五六七等三句本格为七字句,而张可久「洗荷花过雨」曲作「(泝)凉波、似泛银河去。」「(对)清风、不放金杯住。」「(上)雕鞍、谁记玉人扶。

12、七字句增两字变为九字,平分三段。(7+2→9

  • 例子【寄生草】第三四五等三句本格为七字句,而无名氏「问甚麽虚名利」曲作「则不如(卸)罗衫、(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搏睡。」

可以归结以上原则为如下一条,即:「增字」以后,句子的音节形式(单式/双式)不可改变。

增句

增字加多,就会成句。曲中所谓的「增句」,有一部分就是这样来的。此外,增句之理,另有纯由曲中之句重复而得,其形成之道虽与「增字」之累积成句者不同,但其累积原句而为「滚唱」式之增句则不殊,因为它们的结构也是循环重复的。

类型:

(一)滚唱:

「增句」如果协韵,其在全曲句中之地位则有如「增字」之于「正字」,大多点上板眼,而其循环重复者,当系「滚唱」性质。

例子关汉卿《不伏老》散套:

从「梁园月」至「折了我手」为三字句之循环重复且协韵,从「这几般儿歹症候」至「七魄丧冥幽」为五字句之循环重复且协韵,都应当是「滚唱」式之「增句」。

(二)滚白:

「增句」如果不协韵,循环重复者则例须快念,有如「滚白」。

例子关汉卿《不伏老》散套:

「银筝女、银台前」,「玉天仙、携玉手」,「金钗客、歌金缕」,「茅草岗、沙土窝」,「经笼罩、受索网、苍翎毛」,「蒸不烂、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谁教你、钻入他、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等语句式皆循环重复,且不协韵,当系「滚白」式之「增句」。

所谓「滚白」或「滚唱」,其实是弋阳腔系(含青阳腔、徽池雅调)的专有名词。弋阳腔在明代流布得很广,而且包容力很大,学者甚至于认为它传自北方,其来源可以远溯到金元。也因此北曲中的「增句」很可能就和弋阳腔的「滚白」和「滚唱」有类似的关系。而从《玉谷调簧》所录《题红记》之【二犯朝天子】看来,其中加「滚」的位置与方式,与北曲的「增句」实在很相近,故以「滚白」和「滚唱」来释北曲的增句

北曲之增句,所以以不协韵者为「滚白」,以协韵者为「滚唱」的缘故,乃是因为所谓「滚白」与「滚唱」其实很难分别,它们都是属于「数唱」或「带唱」的性质,介于宾白与歌唱之间,如果将其偏于宾白来说就是「滚白」,如果将其偏于歌唱来说就是「滚唱」。由于不协韵之句比较接近口白协韵之句比较接近唱词;故将「滚白」与「滚唱」区分。

(三)夹白:

「增句」如果不协韵,单句者则有如「夹白」──夹于曲中的宾白。它有三种类型:

  1. 普通宾白不殊,一看即知,不致于教人和曲文相混。
  2. 附着于曲文,往往带有语气辞,亦容易与曲文分辨,谓之「带白」。
  3. 附着于曲文,虽作用有如「带白」,而缺少语气辞,则每每使人误以为是衬字。

例子①关汉卿《窦娥寃》【滚綉球】

②金仁杰《追韩信》【村里迓鼓】

③关汉卿《窦娥寃》【鸳鸯煞尾】

④李直夫《虎头牌》【风流体】

【滚綉球】中「天地也」、「天也」、「地也」诸语,【村里迓鼓】中「论勇呵」、「论武呵」、「论文呵」、「论智呵」诸语,都是「带白」。【鸳鸯煞尾】中魂旦和窦天章的对话与一般的宾白没有两样,而「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一语,明标「带云」,显然就是「带白」,而又附语气词「也」字。我们如果把「带云」二字和下文的「唱」字去掉,使「把我窦娥名下」一语直接于「屈死的于伏罪名儿改」句上,便要教人混淆为「毫无限制」的衬字或别为一句了。【风流体】中的「正月二月三月」等四语,也应当是夹白,如此,曲文的格式就很清楚。

减字

北曲减字情形极为少见,不过「六字双式可减为四字(上二下二)」、「七字单式可减为六字(上三下三)」等两三种减法,其影响甚少。

例子

①大石调【六国朝】第四句可由五字句变为四字句,无名氏《冰肌胜雪》套即作「牛筹相接」,是减字而为四字(上二下二)。

②仙吕【青哥儿】末第二句为七字单式句,而元曲选本《窦娥寃》作「母子每、到白头」,是减字而为六字(上三下三)。

减句

曲调入套与否则格律不同:如仙吕【后庭花】入套乃可增句,【青哥儿】作小令用者与作套数用者格律有别,【者刺古】作小令、散套、剧套格律各不同,【小梁州】首句之格律小令与散套、杂剧不同,【殿前欢】作小令用则减去第六句。所幸见于《北曲新谱》者亦仅此五例而已,其影响亦甚微。

犯调

犯调之曲,南曲为多北曲仅有十调,即:黄钟【刮地风犯】、【节节高犯】,正宫【转调货郎儿】,大石调【催拍子带赚煞】、【雁过南楼煞】、【好观音煞】、【玉翼蝉煞】,商调【高平煞】,双调【离亭宴煞】之又一格、【离亭宴带歇指煞】。

例子

无名氏《货郎旦》【转调货郎儿六转】

观其结构乃【货郎儿】犯入【叨叨令】、【上小楼】、【幺篇】等曲而成。犯调之曲因为是集合诸曲调而成一新曲,故于北曲之格式自然亦产生变化,这种形式可能是受南曲的影响,观其作者皆为元末明初人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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