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故事——爱丽丝·奥斯瓦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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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中最危险的时刻之一是奥德修斯自称Οὖτις(欧提斯,无名之辈)希望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会重复他的化名。根据宙斯的意志或英雄的第六感,这个独眼巨人被英雄的长矛弄瞎后,当他大声呼救时,就像腹语表演者的娃娃一样,再现了奥德修斯的话。有了这个黄金标准的逃生策略,奥德修斯在揭露和隐藏之间,以及暴力和自由、机智和羞辱、身份和欺骗、在场和缺席之间,都走上了一条细微的界限。

如果眼睛是灵魂的窗户,那么当眼睛是空虚的时候,灵魂会发生什么呢?

爱丽丝·奥斯瓦尔德(Alice Oswald)的小说《无名之辈》Nobody)中的一位演讲者沉迷于看得见、看不见的世界,“眨眼凝视着成千上万双自视的眼睛”,试图抓住变化无常的水,那水“蓝绿黑光,映衬着白色的里子”。有时是五颜六色、多视角的拼贴,有时是悲伤与不和谐的潮汐合唱,《无名之辈》是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海洋和变化海洋的令人心碎和具有挑战性的冥想。强烈的视觉效果和流畅的音乐性,这首书长的诗通过荷马的《奥德赛》和埃斯库罗斯的《奥瑞斯提亚》中匿名的切分声音萦绕于脑海,使得我们迷失在海中。

当波吕斐摩斯重复奥德修斯的化名时,叙事、真理和形而上学的一些基本内容似乎发生了变化,我们无意中听到了对过去的零星叙述,特别是在爱丽丝·奥斯瓦尔德诗歌的原始场景中,关于荷马时代的一些过去。但是奥斯瓦尔德人的出没不仅是在特定的时间,也是在特定的地点,她出没的声音,就像是死亡多变的自我,在它们的特异性上出类拔萃。

她的第一部诗集《石缝中的事》The Thing in the Gap-Stone Stile,1996年)中的第一首诗“霜中的修剪”开篇写道:“昨夜,无声/一个世界的幽灵躺在世界上。”

在她那本书长的诗《达特》Dart ,2002年)的核心部分,从源头一直追溯到大海,我们听到了“河流的喃喃自语”,夹杂着许多不安的声音,其中包括一个溺水的独木舟运动员,他“在与时间的危险关系中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形状。”

活跃的世界和垂死的世界在《树林》Woods,2005年)中也同等的活灵活现,字母表中的每个字母都记录了“树鬼(Tree Ghosts)”中被砍倒的一棵树,其中“C”同时代表着萌生(Copse)和尸体(Corpse)。

《纪念》Memorial,2011年)中,“伊利亚特的发掘”章节,奥斯瓦尔德为218名战争死难者发声,主要是史诗中的小角色,以创造她所说的“一种口头墓地”。在那里,每一个暴力死亡都被重新投影,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以超级特写的方式,由62对自我重复的明喻(和15个单独的明喻)以此平衡,用以描述风景、生物和变化的季节。

重力和瞬息万变弥漫在她的第五个系列作品《醒来》Falling Awake,2016年),在这首诗中,诗人的微观视野就像一种作为亲密关系的沉淀形式一样令人难以忘怀,就像“眩晕”(Vertigo)中关于“雨的两分钟生命”的诗一样,结尾是

“我从骨子里感觉到它们这些死气沉沉的线条
越来越接近我的核心

就是这个声音,就在这个楼层
格里菲和他妻子住的地方
抬眼望去”

埋在湿润的泥土下,“格里菲和他妻子”抬眼望去,看到的是什么?在一次又一次的作品中,奥斯瓦尔德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在顺从和叛逆的诗歌形式的拉锯战中握紧我们的双手,使得我们感到不安。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写道:“生来就想死,”读奥斯瓦尔德时,我们遇到了一首诗,它的皮肤像蝉、蝎子或蛇一样在生长、死亡和重生的循环中脱落。

就其书长规模和水润背景而言,乍一看,《无名之辈》看起来像是在周期性地回到奥斯瓦尔德在《纪念》中熟悉的饱受战争蹂躏的“荷马地带”,以及对《达特》进行的水色拓扑结构调查。然而,其实表面之下是一种完全不同的表现。

虽然《达特》追踪了这段江河之旅,记录了它的同居者的光辉细节,虽然《纪念》捕捉到了特洛伊战争中鲜为人知的伤亡临终时刻,但《无名之辈》消除了结构的统一性、叙述的连贯性和说话者的任何稳定的身份,褫夺了人和地方名字,并将他们从任何特定的地点铲除。这让读者无依无靠,漂泊在大海中,像漂流者一样,被来自过去遥远的神话,海浪般的匿名声音所困扰。

就拿这句话来说,“它是如何开始的,大海有无穷无尽的开端”(How does it start the sea has endless beginnings),这让我们对这其中的“它”指的是什么感到困惑。是大海吗?那首诗?还是奥德赛?就像空无一人天空中的地平线一样,这行没有标点符号的句子占据了整个页面,在书中重复了两次,还有几页空白。

卡夫卡斯克、埃利奥特和贝克特,线条和空白页是更广泛文本眩晕和碎片感的一部分,这打断了叙事流程,就像谢尔盖·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的《战舰波将金号》Battleship Potemkin中的大幅跳跃剪辑一样。奥斯瓦尔德的台词,就像胶片上的图像一样,可以作为跳跃剪辑。她的话,就像电影里不断流逝的时间一样,没有标点符号的束缚。《无名之辈》从旅行者饱经风霜的心境开始

“当思想在一个游历广泛的人身上飘荡
他敏锐的双眼无处不在
我希望我在那里或者在那里他的想法和思想

立刻

就像它的光束穿过电缆一样
闪过所有的水和土地
不到一秒后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有人用望远镜就能看到他微小的思想形态
漂浮在海面上,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书页上的音乐给人以充沛的氧气和策略性的停顿。这可以塑造和重塑意义,因为单词和线条模糊地连接和分离,而一些看不见的水力推动着眼睛。这首诗的视觉强度让人联想到乔里·格雷厄姆(Jorie Graham)的电影制作的线条马拉松接力赛,但没有格雷厄姆的括号、破折号和“→”等程序性符号。奥斯瓦尔德的发声人似乎产生了一种比诗歌范围更大的叙事势头。谁是“他”,什么是“他的微小思想形态”?奥德修斯?普罗秋斯(Proteus)?赫尔墨斯?

这本书以《奥德赛》书三中的一段难以捉摸的警句开始,讲述一位匿名诗人被阿伽门农命令保护他的妻子,但后来被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情人埃吉塞修斯(Aegistheus)带到了一个荒岛上,留下“作为鸟儿的一块食物”。在简短的开场白中,奥斯瓦尔德解释说,这首诗“生活在那些故事之间的朦胧之中。它的声音被风吹着,被水冲坏了,仿佛有人要去歌颂奥德赛,却被划到了一个石岛上,再也不能发现这首诗的结尾。”

“受损”的想法——肉体上的痛苦和心理上的伤疤都与痛苦密不可分——就像诅咒一样贯穿着《无名之辈》中的许多声音。打开这本书的“他”可能是被困的匿名诗人,另一个无名小卒。在整本书中,诗人出现和消失,观察和辨别,坚持和扣押。我们听到一个可能是Aegistheus的人报告说

“我带他去了一个最小的上升岛
哪里海面上伸出石肩
他在那里走来走去,干得像个烟灰缸
为我们拼凑未完成的诗
当海鸦侧身向他走来走去的时候
他吟诵什么有什么关系
我们之间充斥全部的水
它盲目,像是一种失明的蓝眼睛
它是活的,它是死的,它或多或少地忽视了我们
看看这些到处都是的涟漪,还有翻腾完它们的影子
我不认为以人类为例
一个人会在这无量的马赛克中溺水或再次浮出水面
我并不认为他会

听我们说”

我想伊丽莎白·毕肖普和她好奇的seal会被这些触及如此多的界限和矛盾的线条惊呆——在囚禁与创造、光与影、摇滚与水、歌曲与文字、生与死、视力与能见度的界限之间。对“我们”的称呼和现在时态的使用传达了一种紧迫感和亲密感,将神话的维度与我们联系在一起。这本书就像“无量的马赛克”一样,在多变的大海的抽象背景下捕捉到了思想过程中的细微变化,就像杰克逊·波洛克的画布上形成的彩色涓涓细流。

也许把油画颜料作为一种比喻太重,由于《无名之辈》早先化身为一本艺术书籍(由英国21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在这本书中,奥斯瓦尔德的诗与威廉·蒂勒(William Tillyer)的两组水彩画(总共23幅)进行了对话、共存、并置或共生,后者被广泛认为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水彩画家之一。

仔细检查发现,奥斯瓦尔德在她所说的这个更“移动”的版本中做了大量的重写和重新编辑。她增加了几页新行,重新排列了文本,除其他事项外,引入了新的空格和页面,删除了几只海鸥和美术书中唯一的标点符号(逗号)。奥斯瓦尔德的文本重组丰富了叙事,并用新的文本弥补了实际色彩的缺失,以帮助《无名之辈》在没有Tillyer伴随的水彩画的抽象环境下进行个人之旅。她还使节奏变得复杂,正如我们在下面的例子中所看到的那样。

美术书中只有前五行

“女神或雾状女神穿着全套婚纱
在寂寞中闷闷不乐真是个冬天的生物
她的情人厌恶她永恒的乌云
泪流满面地坐着,凝视着愉悦的皱纹的大海
但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的视线变色了,站在那里等着
就像一只蜘蛛在它想要旅行的时候
只是简单地散发出一丝柔和的气息

天线

通过每根头发发出静电警报
电离层的最小位移
最后,它踮起脚尖抬起来,看起来很可爱
它就像一根光秃秃的小树枝开始飘动
任何风都可以带走它,除了风
是我认识的最心烦意乱的信使”

页面末尾的新行采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押韵方案(Aabcbc),并连接了女神(猫头鹰眼的雅典娜,她是《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保护者?)。用一只精确、精心设计工作的蜘蛛,为没有水彩画的“变色”世界注入一种不同的生命。

这两个版本的《无名之辈》为奥斯瓦尔德对《奥德赛》的重新想象创造了一个反平行的宇宙,将这部史诗重新想象成一幅由意象派碎片或瞥见“水故事”组成的拼贴画,正如英国版的封面所称的那样。这两个文本相互交谈,就像双胞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有着惊人的相似和不同之处。

奥斯瓦尔德写道:“在巨浪下,一个人就是一个无名小卒。”《无名之辈》能模仿大海的许多矛盾——它丰富而饱满的水质,以及不讲理和多变的外形,它固定按时的潮汐模式,以及它对固体物质的彻底分散——不像河流的起点和终点,暴雨,或者其它更明确的水的形式。

西蒙娜·韦伊(Simone Weil)写道

“当注意力揭示了它所固定东西中的矛盾时,一种松动就发生了。”

《无名之辈》是一本关于关注每一个细节和海洋的每一丝微光的书(“水的半径/保持自己与它的圆圈成比例”),但同时它也是一首诗,捕捉到了在形式、声音和情感方面剧烈放松的过程(“它是人,有名字,但你似乎不稳定,不知何故/我想说,你几乎太疏松了,不能成为人”)。

这本书一方面与矛盾精神搏斗,另一方面投资于类似于毕达哥拉斯解决问题“一种冷酷的数学力量”的精神。数学和几何在《无名之辈》中无处不在:我们听说过“小小的几何图形/迷失了内在的颜色”,“两朵有翼尖的云/摇摇晃晃在视觉的枢轴上”,“太阳给一切带来了测量”,“每一滴雨滴都进行了瞬间的计算”等。

毕达哥拉斯的追随者菲洛劳斯写道

“数字通过感官知觉将万物装入灵魂,使它们可理解、相互一致,并赋予它们一个身体,并强行将每一种无限和有限的事物的关系分开。”——来自古希腊人中的基督教暗示。西蒙娜·韦伊,她自己翻译的。

在“毕达哥拉斯学说”中,韦伊在回应她自己翻译的斐洛劳斯话时说,“数学是这两种思想之间的双重中介。它有中等程度的确定性,中等程度的不可想象性。”《无名之辈》是一首介于确定性和不可想象性之间的诗。当大海驱散了书中的许多声音时,一页又一页的数学好奇心伴随着“苦涩的悲歌”,仿佛在试图解决一个被“这种无法翻译的刺痛和优柔寡断的颜色”所困扰的心灵问题。

奥斯瓦尔德利用大海的无形性和不稳定性创造了一种无定形的诗歌形式,抓住了普罗秋斯的精髓——体现图案和数学精神的变形海神。正如托马斯·布朗爵士在《居鲁士花园》(The Garden of Cyrus)中质疑梅花的形状时所描述的那样:“为什么荷马笔下的普罗秋斯,第一件重要的象征,在他的海怪中安顿下来之前,要把他们分成五块呢?”

在她翻译的埃斯库罗斯中,安妮·卡森认为

“在“阿伽门农”中,到处都有隐喻渗入字面,字面渗入隐喻。图像回声、重叠和互锁。单词是通过将旧单词拼凑成新的复合词而创造出来的——比如“白天可见”(dayvisible)……“梦见”(dreamvisible)。”

奥斯瓦尔德的《无名之辈》也是如此。这本书中至少有113个用连字符连接的单词,似乎诗人援引了海洋的多变力量,通过混合和冲突不太可能的名词、形容词和副词,推动了词源和形态的界限:“出格”(out-character)、“天盖”(sky-lids)、“海影”(sea-film)、“不规则度量”(irregular-metrical)、“血影”(blood-shade)、“薄叶”(thin-leaved)、“间镜”(inter-mirrored)、“人盐”(human-salt)、“鹅肉”(goose-fleshed)、“幽灵恩典”(ghost-grace)。

正如克里斯托弗·里克斯(Christopher Ricks)在讨论杰弗里·希尔(Geoffrey Hill)的连字符时指出的那样,连字符在诗歌的反复无常中占有特殊的、有争议的和必不可少的地位。就像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的明亮细节一样,奥斯瓦尔德的连字符和复合词唤起了一种地方感和无处不在的感觉。

在《无名之辈》的结尾,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这只是水/用健忘症的声音和我们说话”,突然我们被带到屋顶,在那里“看门人”(可能是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开篇的守望者)看到一个人(可能是阿伽门农本人)“被钉在夜里”,“穿着命运的衣服,但还没有//没有被谋杀//突然出现。”

尽管这本书如此生动地引用了希腊神话,但它拒绝被理解和解读,似乎它希望读者不仅被记忆所困扰,而且被健忘症所困扰。在这方面,它让人想起罗伯特·哈斯(Robert Hass)的“在拉古尼塔斯的冥想”的开篇

“所有的新思维都是关于损失的
在这一点上,它与所有的旧思维都很相似
例如,这种想法认为每一个特定的东西都会抹去
一般概念的明亮清晰度。”

这些诗句为奥斯瓦尔德关于失去和流离失所的神话般的水上挽歌,提供了一个合适的回音室,暗示了为什么《无名之辈》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令人难忘的诗歌之一。

“不是每一个声音/都是声音,不是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个自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发声人在《无名之辈》评论道。通过挑战声音、语音、呼吸和自我之间熟悉的联系,奥斯瓦尔德创造了一个不妥协的作品体系,它对问题比答案更感兴趣,对裂缝比完美更感兴趣,对风险比安全更感兴趣。

在阅读《无名之辈》时,我一直在问:为什么我们要看着大海寻找问题和答案?玛丽安·摩尔(Marianne Moore)在“一座坟墓”(A Grave)中说:“大海是个收藏家,时不时就会贪婪地看上一眼,除了一座挖掘得很好的坟墓之外,没有其它什么是可以给以人的。”没有人是这样的坟墓,它提醒我们,海洋仍然是我们敬畏、失去和记忆的主要来源之一,正如奥斯瓦尔德的一个匿名声音告诉我们的那样

“一个人有尘土般的性格
另一个人有支指向灵魂的箭
但他们的故事都结束了
在某地
在海里”

Kit Fan:最近的诗集是《尽可能慢》As Slow As Possible,Arc Publications,2018年),他的处女作小说是《钻石山》Diamond Hill,World Editions,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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